作者：曾龙

六、约法三章

汪伪政府委派袁殊担任伪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一则袁殊本是报人出身，在上海新闻界有一定影响，二则 袁殊欣然接受，因此袁殊就可以列席汪伪政府的最高会议了，汪伪动向尽在眼底。

袁殊实际没有管伪中宣部的事， 他只是每两周参加一次汪伪最高会议，因而对汪伪政权的大动向了解得 很清楚。他把这方面的情况既告诉岩井也汇报给潘汉年和军统。

袁殊实实在在地加入汪伪政权、负些实际责任是一九四一年初的事。

且看袁殊在〈放眼亭畔话往事〉中的 自述：

「一九四一年三月的一个晚上，潘汉年同志到上海的百老汇饭店 （现为上海大厦）我的房间里来秘密 相见。这时我刚收到李士群的一个电 报，电文大意是，「奉主席（指汉奸 汪精卫）谕，委兄为清乡政治工作团团长。」

我知道这意味着敌人的清乡马上就要开始了，便立即告诉了潘。潘即指示我打进去。

在此以前， 我原是表示不同汪精卫合作的，汪曾给我一个「宪政实施委员会委员」的虚衔，我没有睬他。后来我就在上海 办《新中国编译社》作为掩护，暗地收集情报，直接汇报给潘汉年同志。 而当潘汉年同志做出打入汪伪的指示 后，我即覆电表示接受清乡政治工作 团团长之职。」覆电是三月的事，到 南京『上任』却是六月的事。」

潘汉年当时对袁殊接受伪「清乡 政治工作团「团长一职，做了三点原 则性指示：

一、政治工作团不得做危害人民的事；

二、注意收集有关清乡方面的敌 方情报；

三、对无组织关系的被俘地方干 部要尽量营救。

那么，人们不禁要问，袁殊是否遵守了潘汉年的约法三章了呢？

汪伪公布成立清乡委员会是一九四一年五月间的事。汪精卫自任委员 长，陈公博和周佛海任副委员长，李士群为秘书长。声称清乡的目的是 「肃清匪共，安定民生」。

同年十月，清乡在江苏省的吴县、昆山、太仓、常熟四县正式开 始。

据袁殊说， 日寇汪逆把清乡区划 分为一、二、三期，每期清乡时间为 两、三个月；第二期清乡地区为无锡、常熟、江阴一带。第三期清乡是 镇江、常州、江阴一带。

在第三期清乡中，袁殊成为清乡的重要人物。除在三月份袁把即将清乡的消息当面告诉潘汉年外，袁殊在 清乡中确实救过几位共产党地方被俘人员的性命。

七月间，袁殊在苏州大石头巷——原为女作家张爱玲的老家——成立了政治工作团团部。政工团共三、 四十人，下设几个分团，做清乡宣传 工作，张贴标语，开会演讲，表面大轰大闹，骨子里不起什么作用。

日本派了一个名叫广濑进的人作为联络人。此人原是日本拓殖大学学生，专攻马列主义，故以国事犯罪名被判二十年监禁。拓殖大学以汉语为外语学习的语种，学生都有些中文基 础。 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缺少懂中文 的知识分子，就把关在旅顺监狱的广濑进放了出去。那时广濑进已被关了 十四年，思想萎顿了， 日特把他分配 到上海梅机关。

袁殊很善于应付有如此经历的广濑进，为他找牙医，送他香烟和钱（梅机关的一般人员几个月才领一次 特别费），广濑进实际不起什么作用。

讲讲吴中女士的离奇故事。

日军抓到一个女嫌疑犯，经过是这样的：

日寇驻常熟东圹地区的西尾中队化装 成中国人，悄悄潜入农村地区进行所 谓「剔抉」，拉出许多群众，问新四军在哪里，都不得结果，后来竟有一、两个人说某某地方有个女的，可能是新四军。

于是这位女青年被俘了，她的真实姓名叫吴中。

常熟东圹区姓顾的区长是两面派区长，他向政工团报告说有个女俘关在西尾中队，不知是不是新四军。

袁殊想到要尽可能营救被俘地方 党人员的指示，马上去见西尾。

袁殊知道日本下级军官骄横自大，喜欢拍马屁，去时穿一身中山装，见面即脱帽鞠躬，一边递过名片一边说是前来配合工作的，一点不摆 「伪官架子」。

西尾称赞袁殊日语说得很地道， 袁告知在日本留过学。谈了一阵，西尾的态度随和了，但只字不提「公事」。

袁殊知道日军下级很讲纪律和服 从，就主动转到正题，「听说前天你们抓了个女的，可是新四军早走了， 中国人管中国人的事可能好办些。」

对于袁殊委婉地要求接收女犯， 西尾仅说：「那个女的什么也不肯 讲」，就没下文了。

袁殊只得援引清乡条例中的规定：军事归日方负责，政治归中方负 责。西尾翻出了清乡条例，看到确实如此，说「还要审一下，下午送团部。」

袁殊无奈，激了一句：「一个女 的，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不要了。」

袁殊回去后，马上布置陈介立前去办交涉。陈把吴中接收并转到东圹区时，吴中已被日寇吊打了几天，但她坚强不屈，什么也没有招供。

奉蒋介石之命打入汪伪的唐生明，当时是清乡保安处长。袁殊在唐生明处挂了个中将参谋的虚名不去上任。袁殊和唐生明关系不错，但唐只知袁殊和军统有联系。常熟浒浦也抓 到五、六个被俘的新四军抗日地方人 员，唐生明把这几个人也交给了袁殊。袁殊指派叶德铭招待他们，让他 们洗脸吃饭。

从日本人手中接收过来的那个吴中仍一言不发。袁殊在一九四一年出 任伪教育厅长后，准备把这些人暂时安置起来，才知道，政工团内的被俘人员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吴中， 一个是史征，其余的人经吴中鼓动都跑到苏北解放区去了。

这些人由袁殊接管后都可以自由行动。那么吴、史两人为什么不跑呢？

原来李士群听说抓到新四军女俘 虏，马上赶到政工团对吴中、史征两人大吹大擂了一个晚上，要她们写自传登报宣传。她们两人写的是假自传，一句不利于抗日的话也没有。

袁殊考虑到这两人已为李士群和日军所重视，敌人意在拿着两人作清 乡成果的宣传品，因此没有几句敷衍的话必遭杀身之祸，就自己添加了几句亲日的话，让李士群拿去发表了， 既已登报就不能眼开眼闭的放走了。

袁殊找吴中谈话，要她做教育学院的指导员，吴中一言不发、神情冷淡、敌对态度。

袁殊突然说：「抗日工作是非常复杂的事，难道就你有爱国心？你的事什么都不要说，现在派 这个工作给你，只要你鼓励学生爱国就行了」。

从一个汉奸口中讲出这样 的话自然有些奇怪，吴中抬起头来望瞭望袁殊。

袁殊坚定地重复了三个字：「爱国心」。

史征则被安排到教育学院搞财务工作。袁殊的想法是， 干过共产党的人不贪污。

一九八二年暑天，年过六十、毫无老态的吴中从上海到北京专程来看望寓居香山南营、尚未平反的袁殊， 当时我也在场。

吴中是苏州人，被日寇逮捕时仅 二十出头，当时她是苏州共产党宣传部长，潜伏在常熟东圹乡村做抗日宣 传工作。吴中告诉袁殊，她被转到政工团后又与地下党取得了联系。这个情况袁殊当时根本不知道。

吴中走后袁殊对我说，「你看这就是共产党人的精神。」

解放后，吴中很自然地受到多年的株连，吴中的爱人一九五七年成为 右派，发送青海劳动，吴中的日子过得很悲惨。

袁殊平反后，于一九八三年「屐 痕重印江南路」，到上海吴中家回访，吴中盛情招待。

他们谈到袁殊的平反结论「一九三一年参加革命工作，一九四六年重新入党」，中间十 五年的党龄到哪里去了？

袁殊说「欺负我。」并留下了眼泪。

这是袁殊平 反结论中留下的一个长长的尾巴，当 然现在已无追究的意义了。

解放后，吴中的党籍成为多年的 悬案，是因为她的履历登了伪报。但 吴中的「履历」是假的。袁殊加上几句亲日的话是为了救吴中，这反倒使吴中蒙受了多年的不白之冤，当时袁 不那样做的话吴中就势必遭到杀害， 这笔账怎样算才好呢？现在吴中离休 了，已恢复了党籍。

在第三期清乡中，袁殊成为清乡的重要人物的解释：

一九四一年六月，袁殊接任伪清乡政工团长一职， 同年十月任江苏省教育厅长，兼任苏 州教育学院院长。一九四三年袁殊任 伪苏州党务办事处副主任（主任是李 士群）。党务办事处下设秘书室、党 务组、民训组、青年组、宣传组、新 国民运动指导委员会、东亚联盟指导 委员会（袁殊兼任主任）、中国国民 党政治工作团（袁殊兼团长）。

清乡的第三阶段以苏北、镇江两 地区为主。袁殊又是镇江地区清乡公署的主任兼镇江地区的保安司令。

唐生明，其兄是唐生智。毛泽东 在湖南发动秋收起义，缺乏武器弹药，唐生明率一个连从汉口坐火车到 浏阳文家市，送给起义部队「汉阳造」步枪三百多枝、子弹近万发。

唐生明一九三五年任军事委员会 中将参谋。抗日战争中、后期，唐生 明被蒋介石暗中派往汪伪政府，从事 策反工作。 日本投降后，蒋介石在上 海召见唐生明，赞扬其工作很有成绩，委任为国防部中将部员。

唐生明在上海期间，认识了中共 上海市地下党负责人潘汉年，逐渐向 共产党靠拢。一九五四年回到北京， 任国务院参事。唐生明是全国政协第 三、四、五届委员，第六届全国政协 常委。唐生明奔波于港、澳与中国之 间，为开展对外贸易和推动祖国和平 统一贡献了力量。一九八七年十月二 四日在北京病逝，终年八十二岁。

袁 殊等待平反时，住香山南营，唐生明 专程看望了袁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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